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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鸡逸事 | 吴顺荣
2020-06-01 20:57: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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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白石国画


我从小生长在农村,村里家家户户都养鸡。这些小鸡,有从小鸡担上买的,有自家母鸡孵的。那时的小鸡担,都是萧山那边过来的,从哺坊里买来再一路贩卖,乡下人称这种鸡为“火逼鸡”,成活率差一些。乡间就有这么一句顺口溜:“萧山杜种鸡,今朝买来明朝死”?!币残碚钦庖辉?,外婆都是自家孵小鸡。调理母鸡孵小鸡,是外婆的拿手好戏。


早春二月,竹园里的春笋刚露出个尖尖,几只老母鸡就开始“咯咯咯”地求哺,似乎向主人表明自己愿意担当孵育后代的重任。外婆凭经验挑选哺鸡,她不挑瘦的,怕它瘦弱的身子护不了蛋;也不挑太壮实的,担心它会把蛋踩烂。她专挑能耐得住寂寞、护得住一窝蛋的母鸡。选定后,外婆便按哺鸡的身量大小,派二十个左右的鸡蛋给它孵。这些鸡蛋,外婆已在灯光下一一照过,确定个个都是“有色”(受精过)的??跏?,她把哺鸡抱进草囤里,从头至尾抚上几遍,意思是说:“乖乖,拜托了?!?/p>


那些没有被挑中的母鸡,似乎很委屈,羽毛凌乱,萎靡不振,一天到晚叫个不停,有的甚至不吃不喝。对付它们,外婆有的是办法——切一把半尺长的稻草,两头扎住,中间留个口子,套在它们的脖子上。母鸡戴上这么一个玩意儿,像戴了一个枷锁,自然浑身不舒服,想尽办法要把它弄下来。七弄八弄,便把自己“弄醒了”,过不了多久,又心甘情愿开始下蛋、高高兴兴地报蛋。对于个别“老不醒悟的顽固分子”,外婆也有办法。她让我把它抱到河埠头,将鸡扔进河里。鸡一到水里便拼命往岸边游。待它靠近岸,再把它捉住重新扔出去,反复多次??醋耪庑┥⒍兜摹奥涮兰Α?,我总觉得这种做法过于残酷。但得理解外婆,家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,许多是需要用鸡蛋换回来的。


草囤中的哺鸡开始整日整夜异常单调地孵鸡蛋了。为了保持足够的温度,它每天只出囤一两次,草草地吃食、饮水和排泄。尽管外婆给予它最好的谷物,但丰润的哺鸡还是一天天瘦了下去。哺鸡有时一整天不下来吃喝,外婆就会把它抱出窝放到食物旁,心痛地对它喃喃道:“弗(不)要急,慢慢来,后头臬甲(日子)还长着呢!”


在母鸡身上,母爱同样会体现得淋漓尽致。哺鸡孵蛋,会不时用鸡脚操动鸡蛋,以保证鸡蛋受热均匀,既要掌握一定的间隔时间和操动方向,又不能用力过度。真不知道哺鸡是怎么做到的。


经过二十天的日孵夜抱,蛋壳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纹。裂纹不大,亮晶晶的,裂纹里还渗出叽叽的叫声。蓦地,裂纹上出现了一个小破口,仔鸡用喙打开了一个多彩的世界。此刻,哺鸡早已显得迫不及待,叫唤一声比一声紧。外婆守在边上,眼看着蛋壳上的裂纹延展成弯弯曲曲的一圈,鸡挣扎得一阵比一阵急。伴随着仔鸡的挣扎,蛋壳上的裂纹一张一翕,渐裂渐大,忽一下散成两半,小鸡像一团绒球破壳而出。外婆在边上充当起接生婆,出来一只,捧起一只,高兴得笑眯了眼。


小鸡孵出来,母鸡会领着叽叽喳喳的小生命在篱笆边的小路上游走,好像老师带着一队小学生走在远足的路上。令我不解的是,母鸡竟能在形色相同的一群仔鸡中分辨出哪个是自己的孩子,哪个是别人家的,要是有“野孩子”闯入,它会啄着赶得老远。要是不小心自己的某个孩子走丢了,它会一边呼唤,一边寻找,再远也要找回来。我时常见到村前村后有母鸡竖着颈毛与公鸡或猫扑打,那都是为了?;に暮⒆?。


家有仔鸡的日子,我们走路都会很小心,生怕踩着小鸡。外婆显得格外用心,为仔鸡准备了丰盛的食物——米粞。她把“小鸡草”切得细细的,拌在一起,放进鸡食盆。然后“喔——哚哚”地一阵呼唤,一个个“绒球”随后向外婆冲来,有的跑得过快,小鸡脚一滑就摔了出去。但它们没有白跑,个个都有好口福。它们啄食的样子欢快而利落,时而往左,时而向右,时而上前,时而退后,小冠楚楚,神采焕发。


小鸡稍大一些,就开始不安分了,常悄悄远离母亲,到远的地方刨土找虫子吃。它们有时到了篱笆边,发现一处缺口,便叽叽叫着,一只接一只钻了过去,闯入庄稼地里。也许还有些胆怯,跑进庄稼地的小鸡并不深入,一边找食,一边欢快地叫着。外婆生怕仔鸡遇到黄鼠狼,赶紧让我去找。我看到了它们,上前去捉,它们就往深处钻,分散逃避,和我玩起了“躲猫猫”,仿佛青苗之间是它们的游乐场。外婆富有经验,召来母鸡,让它在篱笆边咯咯地叫。听到熟悉的咯咯声,小鸡纷纷跑了回来。不过,小鸡总忘记偷跑出去时的路,须给它们在篱笆上重开一个口子,一个个才鱼贯而入。


鸡的天敌,除了黄鼠狼,还有天上的老鹰。我们上学时经常做一个游戏叫“老鹰捉小鸡”,游戏很好玩,但现实生活中的老鹰抓小鸡,十分残酷和血腥。那年初夏的一个午后,我正在弄堂里乘凉,突然鸡叫声大作。外婆知道不好,忙从屋里奔出来,只见大鸡小鸡都惊恐地冲着屋顶叫唤。抬头一看,一只花母鸡已跃上屋顶,半空中则传来小鸡凄惨的叫声。外婆指着天空跺着脚大骂那只贼鹰,但那鹰头也不回地向高处飞去,越飞越远,最后只剩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。那只鹰一定为抓到一只小鸡而自鸣得意,而外婆却心痛得几天吃不下饭。那只情急之下蹿上屋顶、想从鹰爪下夺回孩子的花母鸡,一定像祥林嫂丢了阿毛一样伤心难过。


小鸡养到初有模样的时候,小公鸡开始学着打鸣,高一声低一声,一个个嗲声嗲气,奶味十足。小母鸡则显出少女般的姿容,羽毛丰满,美目顾盼,喉咙里发出“朵朵朵”的声音——它们已开始“朵蛋”,预示着不久就要生蛋了。这呢喃的叫声,常引得小公鸡情窦初开,想入非非,一到小母鸡旁边,就好像酥软了骨头,塌着一只翅膀,百般挑逗,跃跃欲试。


之后,鸡越长越大,也越来越乖。它们也许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但仍显得很本分,满足于在自己的地盘游游荡荡、寻寻觅觅。有时,它们也会为一条蚯蚓而相互争斗,会到田塍上偷偷叼几下稻头。它们也爱自己的安乐窝,每当夜幕降临,不用我们招呼,都挨个回到家、进了窝。它们更知道自己的使命,公鸡负责打鸣,母鸡负责下蛋,显得颇有担当。


来源:读嘉新闻 作者:吴顺荣 编辑:刘艳阳 责编:沈秀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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